剩下的乳房

     再一次见到她，是08年春节的一个傍晚。

缩着脖子紧裹着一件黑色长衣，孤单地趴在二层藏房窗口边，像个迷路的小孩在等妈妈一起寻找回家的路，茫然地注视着远方。房内昏黄的灯光从窗缝隙而照，借那微弱的光色下依稀能看出她的模样，一头蓬乱的苍发，一丝丝皱纹爬满了那张曾经受多少人青睐的秀脸，已变是憔悴不堪，真让人感慨不己。

正当一簇人路过窗底时，忽然，听见高喊“看啊，江对面的鬼，你们快看啊，一排排的、一圈圈的在跳舞呢！”确实是，村对岸有一串串萤火，忽明忽亮地成排成圈，具体是什么东西我也看不清。小时候，深夜偶见的情景。看后毛骨悚然的直往家奔。

有人说，她喝酒装疯，也有人说，懒人装病。种种流言蜚语传遍整个村庄。

面对如此的场面，触景生情，想起了母亲那段度日如年煎熬的样子。我很理解，也很同情。装疯？装病？那都是些失德人轻口狂言，有谁敢说我的人生定是风平浪静的呢？真可悲！也许只有身历其境才能体会这种锥心蚀骨、逝去亲人的痛苦·····

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是我母亲辈的老前辈。曾听身边的人说，凭她的姿色十九岁时就嫁给了一个在机关工作的男人。当时，一个村姑嫁国家干部，是值得炫耀的事。所以，她很爱他。

那样年代里的爱情，处处弥漫着忠贞。虽没有现代爱情里的浪漫情节、没有情歌玫瑰、没有美酒华服，可是他们却富可敌国，毕竟他们拥有高尚淳朴的爱！他们的日子过得很滋润，很踏实。

可惜的是，命运毕竟有些变幻无测。在她三十几岁时，因为乳腺癌，左侧的乳房被切除了，剩下的乳房依旧坚挺和丰满，却成了她心底最深切的疼痛。一个曾经如花般美丽骄傲的女人，如何去面对自己残缺的身体，如何去面对深爱她的爱人呢？她曾是那么渴望，把自己如玉一样完美的身体，在新婚的那个夜晚，交给他。可是如今，这玉却有了瑕疵，令她万分痛苦。为了留住那无价的生命，她只能选择让自己残缺，身体的疼痛可以治好，心灵的创伤要如何抚平呢？“他，还会爱我吗？”. 手术后,她总是很害怕看到自己剩下的那个孤零零的乳房，终日以泪洗面。也就在那个时候那个阿克每天都会把她带到身旁的原因。

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其实，他们一直都很恩爱。

家里应有竟有，啥都不愁。每逢农忙，他都满灰头地担起家里的所有农活。等忙完了索性把她也带回工作地，让她闲着也闲着，百般呵护着。村里的妇女各个都羡慕她的福气。甚至有些嫉妒。 说“一个不男不女的人，凭什么过得这么舒坦阿！或有人说，这女人啊，不检点，有事没事跑到老公旁，不放心他？？或说她懒惰装病不干活”背地里议论非非。后来，还有人干脆给她取了绰号“乡阿妈”。因为，常年悠闲地待在乡镇里，像是乡镇里的一个正式工作人员一样的坚守岗位。守护他，给他洗衣做饭。她的行为遭到村里老人们的指点。她都无所谓。

在我看来，那都是爱情的力量，只是在那样的年代里爱情给它定格成如此不好的舆论罢了。

而他无微不至的宠爱，已告诉了她、甚至告诉全村人，来至心灵之爱是没有卑尊的。爱你，不会介意你少了一个乳房，剩下的那一个依然是最爱，只要你在我身边，能把你抱在怀里夜夜伴我入眠，你是最完美无缺的女人。

就这样，在村里，被旁人不怎么看好的这一对夫妇淋漓尽致地演绎着他们那与众不同的爱情故事。很幸福的故事。我很钦佩他们爱情。

可好景不长。没陪她度完一生。前些年，他突然得了一场重病不幸离世。生老病死谁能掌控，只有坚强面对。脆弱的她一时难以从幸福中回过神来，更难以置信他已离世是个事实。相信他不会撇下自己不管，固执地认为会回来的。所以，她一直荒谬地活在自己幻造的意境之中。

回到村，她一直寡言少语。

久而久之，她变成一个很怪异的人。整天喝酒吵闹，自言自语，听村里的人说“有时候，醉酒后披头散发的大哭嘶喊她老公的名，很吓人！家里的人谁也管不住她”已是子孙满堂的老人，离开他也快有两年了，在她眼里那些人又算什么呢？

于是，我想到了一个问题。尘世中谁才是你最亲的人？？谁最能牵住你一生的心？是孩子？是父母？是爱人？？

一个正徘徊于十字路口的未婚女孩而言，真不敢再想·····

止不住又回到了那个老问题：爱到底是什么？不禁让人沉思········

究竟从何时起，人类有了情感的需求，有了爱的概念？又是从何时起，男人和女人身体的抚慰，不仅仅是为了繁衍后代，而变成了心灵的渴求？爱，一个简单的音节，一个复杂的字眼，一个永恒的话题。

曾听有人说：我要找个漂亮的，三围要标准，身材要匀称，鼻梁要高，眼睛要大，腰要细，腿要长，皮肤要白，最好一米六五以上……当时听了，恨不得踹他一脚，如此肤浅，简直不是男人！转念一想，又觉得超级好笑，这样的择偶标准，和超市里筛选苹果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换了对象，把筛选水果的圈圈，往女人身上套，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淘汰。孰不知女人和苹果有本质的不同，外表鲜红的苹果，内里多半是不会差的，就算不甜，也不会酸到哪儿去。如此标准量出来的媳妇儿，就算美若天仙，也可能只是表面功夫。运气好，赶上个内外兼修的贤妻良母，运气不好，找个草包母老虎，也未可知啊！况且，这所谓的爱，又能维持多久呢？遇到下一个漂亮的苹果，这个，恐怕就要被扔到一旁了吧？！

所以，繁体的“爱”，中间是个“心”字。古人告诉我们，爱是由心而发的，内心的渴求，心灵的交互。真正的爱，是心与心的沟通，灵魂与灵魂的碰撞。契合，渗透，交融。所以，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他爱的必然是你的心，你的灵魂，你的全部。高矮胖瘦、美丽丑陋、完美或残缺，对他来说，都不及你的心重要。外表的美丽，固然可以帮你找到自信，是你骄傲的资本，可是这美，又能存在多久呢？老了，终不还是一身臭皮囊吗？我不排斥身体的缠爱，但是只有心与心的交融，才会更持久，更坚韧，更踏实！

我并不倡导“至死不渝”，毕竟我们有我们的责任，爱情不是，也不应是我们生活的全部。但我知道，刻骨铭心的爱，还在；撕心裂肺的情，还有。老妈说，当一个人老了，病了，身边还有家人照顾看护，那就是幸福；当你没有被子盖时，有个人抱着你，用他的体温给你温暖，这也是幸福；我说，当这个阿姨失掉了她的左乳，那个阿克夫执着的用双手去守护那剩下的乳房时，对于他们两个，对于他们的亲人，都是幸福！